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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 万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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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军报记者眼中的英国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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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0-21 11:05:50 |显示全部楼层
QQ截图20151021110131.jpg

资料图:狄更斯故居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英国作家狄更斯小说《双城记》中的这句开篇名言,近年来不断被信息网络时代的媒体人引用。

没想到,这次到英国学习,我们的旅馆竟然与狄更斯的故居隔街相望。更没想到,离我们听课的大学教室不远,就是英国广播公司BBC繁忙的办公大楼……

今年4月,我随中国国防部公共外交与新闻发布研讨交流班,到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媒体、艺术与传播学院中国媒体中心学习。时间虽短,收获很多,愿意尽我所知,与读者诸君分享。

阅历即学问:

英国的军事新闻教官

QQ截图20151021110139.jpg

资料图:英国伦敦希思罗机场

飞行11个小时来到英国伦敦希思罗机场,迎接我们的是一名六旬开外、身材高大、笑容可掬、腰杆笔直的英国男士,开口就问我们:“谁是海军军官?”

他叫鲁伯特·尼科尔,是我们这次学习的英方课程主任。他与我们这些中国军官初次见面的独特提问,缘于他独特的经历——

尼科尔曾是一名英国皇家海军军官,1970年到1987年在皇家海军担任教育主任,后来在普利茅斯工程学院和格林威治参谋学院教授国际事务和传播技巧。1982年马岛战争期间,他曾作为皇家海军新闻事务官,陪同BBC和英国独立电视台记者采访报道。1987年他担任皇家海军后备队公共关系分部训练教官。在这个职位上,他先后参加了1991年的海湾战争、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和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专门陪同媒体记者进行“嵌入式采访”。2005年以来,他在威斯敏斯特大学教授博士生的军事媒体理论课程。

QQ截图20151021110147.jpg

资料图:英国45级导弹驱逐舰

在以后的学习中,尼科尔每次课程都参加。他常常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坐在教室一角。有时,其他老师的讲课也会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在课后即兴点评。说起英阿马岛战争中的军事新闻报道,他如此形容:“整天在刀尖上走路。”

无一例外,给我们授课的其他英国老师,都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

大卫·史蒂文斯,负责讲授《英国政府如何应对媒体》课程,曾在英国国防部新闻办公室工作15年,是伊拉克战争期间的英军新闻官,在英国国防部首次利用互联网进行军事行动报道。他的履历亮点是2005年和2006年曾两次到伊拉克战场,负责协调指导战后媒体力量建设。回国后,他主要从事战略传播研究和跨政府新闻协调工作,曾参与利比亚战争传播策略制定。

QQ截图20151021110155.jpg

史蒂夫·休利特,BBC资深媒体人,媒体评论家,负责讲授《英国媒体国防报道以及记者如何与军队相处》课程。他有35年的BBC记者经历,曾经采访过戴安娜王妃,是BBC《媒体大观》节目主持人和制片人,同时还是《卫报》专栏作家和咨询顾问,也是索尔福德大学新闻与政策传播学院的客座教授。1981年,他以研究员身份加盟BBC,为第四频道制作《星期五的选择》与《多样性报告》等系列节目;1987年起担任BBC纪录片《内幕》的主编;1995年到1997年间,担任BBC时事新闻旗舰节目《万象》的主编。他与中国缘分不浅,曾于2013年接受中国国防部新闻事务局邀请,专程来中国军校采访“国际学员周”,拍摄制作了纪录片《中国新型军队》。这是BBC首次进入中国军校拍摄纪录片,该片于今年4月在BBC新闻频道播出,颇受好评。

马克·欧本,BBC负责国防事务的战地记者,负责讲授《战时新闻采访》课程。他曾经采访报道苏联从阿富汗撤军、1991年海湾战争、苏联瓦解和崩溃、中东奥斯陆和平进程、美国“9·11”恐怖袭击事件、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去年出版了措辞尖锐的质疑英国国防政策的新书《优势》。

不用说也能猜出,这些老师会怎样讲课。我们感觉,英国老师授课的信息量极大。他们的授课基本不讲理论,全是“个人经历+个人看法”,非常管用,非常实在。在国内,我们常常诟病大学新闻系的教授,说他们大多数人没有当过记者,也没有当过编辑,却整天告诉学生消息、通讯和评论应该怎么写。看来,对于新闻这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英国同行信奉的是一个公式:阅历即学问。

英镑即立场:

英国媒体面面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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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bermm 发表于 2015-10-21 11:05
资料图:狄更斯故居“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英国作家狄更斯小说《双城记》中的这 ...

QQ截图20151021110203.jpg

资料图:驻伊拉克的英军士兵

胖乎乎的大卫·史蒂文斯,曾任伊拉克战争期间英军新闻事务官。在讲课中,他说起了一件亲身经历的往事——

在伊拉克前线的一天,一名美军准将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火冒三丈。原来,一名BBC记者向这名准将提了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停止屠杀伊拉克平民?”美国准将认为,英国媒体竟然如此粗暴无礼。史蒂文斯平静而不失风度地对准将说:“ You are lucky!”(你是幸运的!)意思是:知足吧,BBC要算英国最有礼貌的媒体了。

此话怎讲?这涉及到英国媒体的运营方式和政策环境。威斯敏斯特大学高级讲师保罗·德怀尔博士介绍说,以BBC为代表的英国广播电视媒体,与《泰晤士报》为代表的英国报纸完全不同,最显著的区别是:英国办报纸没有任何门槛,报纸可以选择自己的立场和政治倾向性,刊登什么内容由总编说了算,政府不干涉。但是,电视不可以有立场,必须中立,英国政府对电视记者的管理远比报纸记者严。此言看似不虚。我们学习期间,正值英国大选关键期。我们注意到,BBC电视新闻频道在报道议会各党派意见时,时间都有人掐表,必须保证“一碗水端平”。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屏幕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英国法律规定,收看BBC电视节目的每个英国家庭,每年必须缴纳150英镑的“执照费”,从王室到普通公民概莫能外。这笔执照费总计30亿英镑,占BBC每年经费预算的四分之三,每年以政府专项拨款的形式拨给BBC。根据BBC与英国政府的协议,政府原则上只负责拨款事项,不干扰BBC的具体节目制作。但英国政府仍可通过拨款预算对BBC施加影响。比如,政府有权决定BBC国际台播出的语种和播放长度,BBC国际台每3年要向英国外交部提交业绩报告,作为下次预算拨款的依据。

QQ截图20151021110209.jpg

既然政府掌握着BBC的“预算命门”,BBC该听谁的话也就可想而知。一次,一架英军飞机在伊拉克战场被美军“爱国者”导弹误击,在英国国内引起轩然大波。面对舆情危机,BBC记者立即采访国防大臣,为政府消除舆论压力。

相形之下,英国报纸的“尺度”要大得多。原因是报纸完全是私营的,运营经费主要来自广告收入。德怀尔博士介绍说,英国报纸传统上分为大报和小报。大报虽然具有世界影响,却主要面对特定精英阶层,发行量反而很小,比如《卫报》《金融时报》《泰晤士报》等,只占20%;发行量占80%的是通俗类小报,比如“传媒大鳄”默多克控股的《太阳报》,发行量达350万份。考虑到英国总人口6300万,这个数目已经非常可观了。

大报不“大”,小报不“小”。这种现象,原因同样是印刷机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商业利益驱动下,迎合读者阅读趣味就成了英国很多小报的办报宗旨。《太阳报》最出名的就是“三版女郎”,面对的读者主要是蓝领阶层男性。去年,美国八卦网站TMZ发布了哈里王子在酒店里裸体嬉戏的照片,英国王室非常不满,禁止英国媒体转载这些照片。《太阳报》就想出一招:找了自家一位名叫“哈里”的记者,模仿哈里王子照片中的情景拍了一张放到头版,还特别注明:这是我们《太阳报》自己的“哈里”哦!

由此可见,无论是标榜“中立”的电视还是赤裸裸的“三俗”小报,操纵英国媒体的是另一个公式:英镑即立场。

新闻即故事:

新媒体时代的圭臬


QQ截图20151021110216.jpg

资料图: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

那天,课程主任尼科尔陪同我们访问了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在参观学院的教堂时,他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盒子,里面装着一颗子弹和几枚勋章。他把子弹和勋章在手背上摆成一排,自豪地告诉我们,他的爷爷曾经毕业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这是他爷爷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纪念品,每一个勋章背后,都有一个战斗的故事。

尼科尔的“现场情境”教学,实际上是在阐述英国新闻同行当下的一个共识:新媒体语境下,媒体应当格外关注如何把一个故事包装到引起人们的广泛兴趣,这个故事可以简单,但必须包含情感,能够引发话题、联想和讨论。

无独有偶。大卫·史蒂文斯也告诉我们,在信息网络时代,英国媒体更喜欢从一个人、一个故事切入,循序渐进地导入要报道的主题。他认为,从心理学上讲,媒体受众往往喜爱听故事,特别是听普通人的故事,尤其是听一个有缺点的人通过努力取得成功的故事。

QQ截图20151021110223.jpg

资料图:英国达人秀

在课上,史蒂文斯举了一个“英国达人秀”的例子。这档电视娱乐节目,让一位貌不惊人的英国妇女“苏珊大妈”一鸣惊人,在社交网站上引发英国民众热议。“在19世纪,新闻的焦点可能是王室公主;在21世纪,新闻的焦点更可能是邻家大妈。”史蒂文斯认为,新媒体和自媒体时代,名人和普通人的界限不那么清晰了。媒体即便是在报道名人时,也应当主动放下身段来接地气,寻找与普通公众的共鸣点。说着,他拿出一张《太阳报》,头版有一幅哈里王子服役期间在阿富汗战场的戎装照片,旁边用大字标题写着“OUR BOY”(我们的男孩儿)。

如今,英军非常重视“推特”“脸书”等社交媒体的作用,第一时间开设官方账号,将国防政策、军事行动、部队生活等信息通过上述社交媒体发送,并广泛采用年轻人喜爱的动画、视频和访谈等形式。这一点,与我们创新对外宣传方式、讲好“中国军队故事”的理念不约而同。

尼科尔还认为,公共关系意识和运用媒体的能力,是一名军事指挥官的必备素质。这项工作做得好,战争就得民心,官兵士气就高,否则就会失去国际社会和民意的支持,扰乱军心士气,甚至会“赢得了战斗,输掉了战争”。

在这种理念支配下,英军的信息发布与军事工作高度融合。据介绍,英国国防部新闻和公共事务由国防部常务次官直接负责,主管部门为国防部媒体传播局,局长列席英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参与重大政策和军事行动的决策过程,陆海空三军向其报送重大政策和军事行动情况。此外,英军任务部队均设有新闻发言人,全程参与作战会议。英军各级指挥员媒体意识和传播意识很强,在设计军事行动时大多能做到实时考虑信息发布工作。

相形之下,我军信息发布工作尽管从无到有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坦率地说,我们的信息发布还没有真正融入军事工作,新闻发言人并不处在信息的汇集点上,掌握情况慢;工作模式还处在“媒体炒作—情况核实—报批口径—做出反应”的被动循环上;一些指挥员媒体意识淡漠,工作中怕见媒体、怕说错话、怕担责任,难以做到自如运用媒体、巧妙主导话题……

该怎样看待军队和媒体的关系?史蒂文斯如此概括:“媒体像法国人,但不是我们的敌人;有时是朋友,但永远不要相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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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bermm 发表于 2015-10-21 11:05
资料图:狄更斯故居“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英国作家狄更斯小说《双城记》中的这 ...

QQ截图20151021110230.jpg

资料图:英国威廉王子在陆军

在课下交谈中,英国军事新闻同行也给予我们很多忠告:

——不要回避媒体,媒体采访不到你,只好采访别的人,这就很糟糕。

——中国军官要多说才行,利用媒体为自己服务是一种责任。

——军队学会运用第三方声音特别重要,不能只依赖自己办的媒体。

——人物是关键,而不是武器和技术细节。

——用新闻来宣传军队形象是短期行为,用纪录片来展示影响会深远得多。

——报道军人不要“典型”,最好选一个被受众认为是“自己家的孩子”。

实用即本领:

BBC记者当考官

此次学习中,最有意思的英国老师,要算负责讲授《一对一采访训练》课程的著名采访训练师弗朗西斯·哈尔威尔。他也曾在BBC工作很长时间,主持过广播节目《沉默》。如今,他的工作是帮助各种“Leader”(领导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成功地与公众沟通”。25年来,接受过他培训的超过4000多人,其中有公司CEO、国家公务员、驻外大使、军官、警官、名人以及皇室成员。

“采访训练师!”咀嚼琢磨哈尔威尔先生这个特殊的头衔,我蓦然想起电影《国王的演讲》,想起那个帮助英王乔治六世克服演讲障碍的语言治疗师莱纳尔·罗格。

QQ截图20151021110237.jpg

资料图:《国王的演讲》海报

“没有谁是天生就会面对媒体的,国王也一样。”为此,此次学习,英方为我们安排了一个最具有挑战性的课程——接受哈尔威尔的现场“一对一”电视采访模拟演练。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一次考试,除了接受哈尔威尔不留情面的点评,还有一名素以提问刁钻著称的BBC女记者,对我们现场提问。

在演播室里,哈尔威尔开宗明义:“西方媒体记者认为,他们有权问一切问题。东方人应对西方媒体则往往容易比较紧张,担心万一说错怎么办?万一没法回答怎么办?”

他告诉我们,回答西方记者提问有原则和技巧。除了自信,最主要的是两种选择:做采访的主导者还是跟随者?他的意见是:管理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

如何才能自信?哈尔威尔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万能模板”:

一是挑战(CHALLENGE):揭示需要讨论和解决的问题,判断这些威胁和困难有多严重,如果你不面对,会怎样?

二是行动(ACTION):为了应付这个挑战,你做了什么?最多5点,用符合逻辑的顺序列出。

三是结果(OUTCOME):解决这个问题谁会受益?你希望大家做什么?

哈尔威尔说:如果不管遇到什么话题,都能够这样来讲述,你为什么不自信呢?

怎样才算“管理问题”?哈尔威尔建议:不要等记者问你想要回答的问题,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这样做。要利用他的第一个问题,尽快引导到你想要发布的内容上,迅速在这个问题和自己所要发布的信息之间搭一座桥。

那么,搭不上桥怎么办?哈尔威尔的策略是“既不忽略也不回答”。他给出三个选项:A、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合适人选;B、你说的问题涉及机密,不能回答;C、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通告大家。

实用即本领。应该说,哈尔威尔确实是化繁为简的训练大师,只用了1个小时,就讲完了回答记者提问的注意事项。然而,当BBC女记者向我们提问时,我们才发现并不这样简单。

按照自我设计,我要发布的新闻,是介绍解放军报客户端上线运行。刚刚按照腹稿说了几句,女记者就打断了我的话:“在西方人看来,中国军方媒体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宣传,您认为改变一种传播的载体能有根本的改变吗?”

显然,这是一个难缠的陷阱,但我很快找到了“桥”——

“您的提问让我想起二战期间的缅甸战场,中英两国军队是盟军,共同抗击日本法西斯的侵略。那时,不管是英国的妈妈,还是中国的妈妈,对他们孩子的安危都非常挂念。试想,如果当时有客户端这种先进的载体,我们就可以把胜利的捷报第一时间告诉战士的妈妈。您认为这是宣传吗?如果是宣传,这样的宣传不是越多越好吗?事实上,我们的解放军报客户端正是战士的妈妈们所期望的……”接着,我一口气把解放军报客户端的结构、功能介绍完毕。

QQ截图20151021110246.jpg

资料图:川藏线上的官兵向记者展示解放军报客户端

“Well done!(做得好!)”哈尔威尔大声称赞。他好奇地翻开我的履历,看到我来自解放军报社,蓝眼睛一亮:“You are an expert!”(你是一个内行!)

(来源:军事记者 作者:武天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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